台风

那天我像往常一样下班,回家,看完电影,洗漱,十一点半准时上床,读了则小故事给一一听,然后入睡。

台风红色预警早在此前几日内就已发布,让我吃惊的不是台风本身,而是厦门人对此不咸不淡的态度,作为一个外来客,一个只是耳有所闻眼无亲见的北方人,对于台风的恐惧也在与周围人的谈笑中淡去。

“哎,厦门年年有台风,年年平安无事。”

“怕什么,有郑成功,台风在此都绕道而行。”

诸如此类的言语着实让人心安不少,我摸了摸一一的头,然后将它裹进被单,带上耳塞与眼罩准备进入睡眠,我向来睡眠不好,风吹草动都会惊醒,却偏偏养了只夜猫子,只好依赖这些外部工具短暂睡眠。一一是一只刚满月的小猫,有着橘色的毛发和雪白柔软的肚皮,一一这个名字来源于《a one and a two》的中文译名,大意是希望它活在当下的意思,跟着我这么不称职的主人,自然的面对现实。一一很是温顺,吃饭,喝水,清洁脸与爪垫,上厕所,将衣柜里的各式裙摆通通咬过一遍之后跃入我怀里,大眼小眼瞪视一番,然后趴下呼呼大睡,半夜和清晨各自重复一遍上述功课,我戴了眼罩和耳塞,却被它咬醒。我希望一一能够成长为一只有内涵的猫,所以每晚强迫它看电影和听故事,不过至今尚无成效。

睡至夜半,忽然听见猫叫声,一一很少叫,我急忙摸索着开灯,开关反复按了几次,屋内仍旧漆黑一片,门像是要从外面被爆开,伴着一一的叫声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,我才反应过来,台风来了。

下床时脚底一片冰凉,不明液体,细碎杂物硌到脚掌,生硬的疼痛感顺着肌肤蔓延上来,我咬着牙迈出步子摸索到桌旁,幸好,桌上的手机还有些电,我打开手电筒往屋里照开去:地上积满了污水,不时有些枯枝漂浮其上,一一泡在水里不停哀叫,对门厨房的窗户没关,瓷碗已经尽数砸成碎片,横七竖八躺了一地,我转身到门口跻了双拖鞋,抱起一一踏过那些碎片,从卫生间找出条毛巾将它擦干,然后关了厨房窗户。门还在劈啪作响,不时有巨大物体摔落的声响夹杂其中,房间有些摇晃,我抱着一一钻进被单,想起前一日清洗的衣服还晾在过道上,

蓝色的海水开始蔓延开来,像是《Le Grand Bleu》里 Jacques 躺在床上,海水从屋顶缓慢侵入的场景,像是一场吞噬,持续,缓慢,避无可避,白色的光亮逐渐被蓝色覆盖,蓝色又逐渐被黑色所取代,黑暗里只有海豚的歌声,尖锐嘹亮,一波高过一波,一波一波高过巨浪,摇晃让胃痉挛,黑暗开始凝固,结实如墙壁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,我听到骨骼碎裂的声音,像大片成熟的豌豆荚噼噼啪啪的爆裂,无休无止,我不能呼吸,鼻孔和嘴巴被黑暗封的严严实实,心脏的跳动声逐渐盖过了骨骼碎裂的声音,我感到恐惧,用尽全力发出一声喊叫。

一一吓得猛地从我怀里跳开,我睁开眼睛,天光已经大亮,门不再响动,雨声代替了风声,地板上的水迹已经干涸,残存的枯枝和小块凝结的尘土,以及一些不明来历的黑色物体,房间满是腥味,我起身打开房门,过道里晾晒的衣服不见踪影,远处一条蓝色的睡裙孤零零的勾在不知谁家的铁丝上,对楼墙面上巨大的白色排水管从中间裂开,两端贴着墙壁,像爬一颗没有支撑的树时上不去下不来的状态,楼下巷道间的电线扯作一团,远处的电线杆或斜或躺,与树木保持一致的姿态。我转身回屋拿了钱包下楼。

地面到处都是黑色的淤泥,垃圾,对门超市人群拥挤,从不知这块地方居然有如此之多的居民,一块五的矿泉水涨至五块,蜡烛八块一根,面包、泡面等包装食品被抢购一空,前面的人提着满满当当的塑料袋,后面的人望着空了的货架骂骂咧咧,货架角落剩了瓶水,我拿了过来然后从人群中挤出手去柜台旁大堆的蜡烛里摸了几支,从钱包里找出张五十块来扔在柜台上走了出去。

拖鞋与脚已经成为一体,溶入黑色的大地,楼梯上到处都是脚印,散发着腐臭的气息,我跻着鞋子进了屋,帮一一添了些奶糕和比它本身还金贵的水,然后找出件衣服在镜子前换上,镜中人头发杂乱,眼袋沉重,罢了,我叹了口气,找出顶鸭舌帽压住乱糟糟的头发,拿了雨伞走出房门。

雨水冲刷着路面,黑乎乎的水朝着路边的下水道漫去,路两旁的树与电线杆依旧保持着一致的姿态,它们一生中几乎中从未有过如此与大地亲近的机会,树还好,偶尔会有落叶替他们传递讯息,电线杆就没有这么幸运了,只能通过横亘在彼此间的空间和气体遥遥对望,不知这次的台风,对于它们而言,到底是幸,还是不幸呢?天空被云朵遮挡的严严实实,雨势不断加大,水已经漫至脚踝,公车站牌倚在旁边的墙上,像是奄奄一息的老妇,脚边是散乱的树冠,树冠,粗壮的树干,以及裸露在外的盘虬的根部。再往前有一家卖面的小店,我走上前去。店面主人告诉我公车已经停运。

雨势继续加大,有摩托和私家车主动停靠询问路人是否需要,起价大约都在五十以上,讨价还价声,咒骂声,车子发动的声音,树木倒下的声音,雨声混在一起从城市上方无限的延伸开去,然后覆盖整座岛屿。

我在店门口停了会继续往前,路过一个小区,小区楼上的玻璃已碎尽,在阴沉的天空下整齐排列的黑洞回响着呼呼风声,一厘米左右厚度的玻璃碎块洒在路面上像面包圈上的糖霜,厚厚一层随着马路铺陈一直铺陈到视线之外,路口的红绿灯丧失了视力死一般沉寂。再往前是有名的日元大桥,桥上狂风铺面,伞骨被尽数折断,我已经迈不开步子,雨势迅猛,瓢泼直下,大有吞没一切的态势,我扶着栏杆勉强过了桥,积水已将近漫至膝盖,路上到处是熄火的汽车,像一堆被废弃的烂铁,车主夹着烟在旁边不耐烦的走来走去,不是有摩托车轰隆隆的飞过,一米高的水花从两侧飙出,溅到路人身上,摩托车对咒骂声充耳不闻,加大油门扬长而去。

我躲到附近的站牌下面,站牌玻璃已经碎尽,里面的海报蜷成一团窝在站牌缝隙里,透过空的金属框架望去,对面小山丘上树木东倒西歪。

天地之间逐渐迷蒙,什么也看不清,只剩水汽,整个城市被隐没,没有高楼,没有道路,没有大桥,没有树木,没有汽车,没有行人,只剩灰蒙蒙的天空和瓢泼的大雨,这世界最开始是什么样呢,没有人知道, 最终是什么样呢?也没有人会知道,很多事物以其神秘性得以存在,而揭露则意味着消失。

雨势渐渐变小,我身上已经湿透,裙子上的水和着雨滴打在小腿上,已经感觉不到疼痛,水流携裹着泥沙,玻璃,塑料袋,垃圾桶,带着枝叶的树干,搭建临时住房用的铁皮,泡沫,木床,桌椅,衣物等等浩浩荡荡向前流去。临时住宿的那些铁皮房被水流带走,人呢?不知所踪。

我收起破烂不堪的雨伞,淌着齐膝深的水原路返回,湿衣服黏在身上又腻又滑,快要与肌肤融为一体,手中的雨伞被捏的紧,水声一路滴答。

我想我很幸运,未曾消失而得以窥其表象,这表象,关于一场台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