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交与醉汉

已经进入秋日,厦门没有落叶的季节,像一场不切实际的,永不凋零的梦,然而气温是实在冷下来了,天色日日阴沉,人们开始披上外衣,导致本就拥挤的公交车更加像一个高大的,塞满杂物的透明橱柜,我讨厌拥挤,推搡,大声叫嚷,我总是早早起床,搭上一班疏落如秋日的公交去往我的目的地。

从家门走到公交站牌要穿过一个小型广场,广场边用铁丝网与湖泊相隔,湖水颜色沉沉发绿,雪糕棍,颜色鲜艳的瓶子,枯枝各式包装袋漂浮其上,湖心有座小亭,铁丝网中央开了个洞可通向亭子,远远看去,绿色的水面,红亭黄瓦,再加上湖面上花花绿绿的点缀,倒像是春日里开的萎靡的硕大花朵。湖边是临时搭建的戏台,紫色的幕布垂至地面,白日里它总是在休养生息,暮色时分开始清醒过来,水袖轻扬,唱腔哀婉低回,夜夜在水面回荡。

广场与公交站牌间还隔了一条巷道,巷道短而宽,左边是一个露天垃圾场,黑色,褐色,粉色的垃圾袋装的果滚圆,上面淋满了黄色的粘汁,发黄的菜叶,碎骨上爬满黑色颗粒,近看时有蚊子,苍蝇,蜘蛛,蚂蚁,密密麻麻,蠕动如同公交里的人群。流浪猫窝在垃圾堆旁发出窄而长的叫声,埋头啃食那些碎骨的脏兮兮的小狗,不时低声哼哼。

清晨我像往常一样穿过广场,走入这条巷道,垃圾堆旁的流浪猫和狗一反常态,不见踪迹,再往前发现墙边躺了个人,蓝白的条纹衫只盖住胸部,露出肥白的肚子来,肚皮上的条纹与衣服相映,他背靠墙横躺,右臂弯曲枕在头下,臂膀和嘴之间填满白色呕吐物,由于侧躺的姿势看不清胸部是否起伏,因而无法判断是否还有呼吸,我在他身旁伫立良久,酒醉的气味,垃圾堆的气味,以及那堆白色呕吐物对视网膜的冲击让我有些站立不稳。光线慢慢变亮,破败的墙壁反射出惨淡的光,巷道内人渐渐增多,大多都是埋首疾走,有一两个停下来,朝醉汉,附带着醉汉旁的我投来一瞥,或眉头紧蹙,或嘴角讥诮地与我擦身而过。

不断有行人擦肩的瞬间产生出夏日余温炙烤肌肤发出的汗臭,这气味瞬间盖过垃圾堆与醉汉,我仿佛又置身于一辆预计的公交,人们推搡,叫骂,踩踏,混乱,太阳已经升的高了,穿破厚厚的云层直刺入大地,我再度体会到血液涌动所带来的晕眩感,眼前一片粉色光晕,醉汉还是做着美梦,丝毫不为这光晕所动,我努力弯下身去,拍了拍他肩膀。

“喂,醒醒!”

“喂,醒醒!”

没有回答,均匀的呼吸声在他鼻腔间来来回回,我想是我太过多虑,宿醉一场,席地而卧,也许这就是眼前之人追求的美好人生,至少,他不用去挤一班牢笼似的公交,也不用注视公交内讥讽,嘲弄,不屑,或者麻木的表情。而我被这意外事故阻断路程,眼看已经快要迟到,只好在路旁拦了辆的士,烦请司机一路狂奔。

公交也好,的士也罢,不过都是代步工具;清醒也好,宿醉也罢,不过都是大梦一场。